机会成本

    硕士考博的时候，她正坐月子，丈母娘被特意叫来帮忙。丈母娘很能干，买菜做饭洗尿布，样样做得干
净利索。硕士因此可以放心地到学校去复习，准备考博。
    可是丈母娘有想法，不支持硕士考博：“都快三十的人了，有妻有女的，还不去挣钱养家。放着月工资
上千块钱的工作不去做，三年下来就少挣三万多块钱啊！”
    她听了当妈的话，不做声。她两头都不好得罪，也没有自己的主意。固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心里没
底，但也不想就此拦阻硕士做他想做的事。
    硕士企图说服丈母娘：“妈，读博士能给我带来很多东西，读博之后，赚钱的机会更多，赚的也不会只
是一个月千把块钱。博士一毕业，一来工作好找，二来工作和工资的起点都不低。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丈母娘说：“这世事变化谁吃得准。三年后的事，我看不到。”生气了，打起包裹回老家。接下来，买
菜做饭洗尿布的事，就全归硕士做了。他忙里忙外，任劳任怨，有空就躲在厨房看书。
    “老公你是何苦？”她心疼老公，并且因为这几天饭食简单，感觉母亲的话也有道理。
    “不会苦。我算给你听。你妈在乎的是我少赚了三年的工资，并且要冒三年后世事变化的风险。这其实
就是我读博付出的机会成本。”硕士无法说服丈母娘，就来开导她。
    “机会成本？”
    “对，机会成本。当我们使用一项资源时，该资源在其它方面可能取得的最大收益，就是我们使用该资
源的机会成本。比如，买股票的机会成本，就是购买国库券或存款可能得到的利息。也就是说，如果买股票
的收益少于那些利息，即使保住了本，也不划算。如果我的未来收益能高于机会成本，那么我三年博士就是
值得的。”
    “你的收益是什么呢？”
    “一是从数学到金融，使我拥有了跨学科的竞争优势，这是相当难得的一步。二是获得博士学位。在目
前的中国，学历是身份地位的标志，尤其是博士学位，能够帮助一个人获得以前无法获得的各种机会。这两
点都不是几万块钱能比拟的。不信，我可以粗算个净现值给你看。”
    “什么是净现值？”
    “因为收益的取得与成本的付出不在同一时间，又由于利息的存在，因此，需要把它们折算成同一时间
（比如现在）的值，才能正确地比较。净现值就是收益与成本的现值之差。净现值大于零，就说明投资行为
是可行的。”
    “说仔细点。”
    “比如，我现在付出100元，一年后可以得到103元，表面上收益比成本多3元，实际上这100元一年的存
款利息也有3.78元。因此，这项投资是亏本的。以年利率加一，即1.0378，为分母去除这103元收入，就得
到它的现值99.25元，也就是说，现在存99.25元，一年后就可得103元。”
    “那么，净现值就是99.25元减去100元等于负0.75元，小于零。”
    “没错。现在假定，攻读博士，能使三年后每年只多收入1万元，多收20年，利率按5%计算（这里利率算
得越高，现值越少），其现值就达9.74万元。这三年的机会成本全部加起来都不够这个数，它的现值就更小，
就不必算了。何况，我还可以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日子不会难过的。”
    她感动了，说：“那我就等着做博士‘后’吧。”  
    硕士刮她鼻子：“早哩，至多算博士生夫人。”
    当年九月，她荣升博士生夫人。

                            有效供给与有效需求

    夫人很爱逗博士生说话。博士生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抿得紧紧的，大眼睛迷茫无神，呆若木鸡。这种时
候，夫人大概只有发出声音，才能让博士生意识到她与桌子或书本有所区别。
    “老公啊，我家老四刚离婚就泡上了个女教师，是个寡妇。”
    “找谁不好，找你家老四？”博士生其实就象水龙头，一拧就有水流出来。这一点让夫人很满意。不象
有些人娇贵得很，一被人打岔就生气。
    “县城大龄处女不少，她毕竟已经嫁过一次了。”
    “那县城大龄小伙子多吗？”
    “也多。”
    “有效供给不足。”
    “什么是有效供给不足？”夫人的求知欲让博士生很兴奋，他不呆坐了，一边说，一边走，一边比划，
一对双凤眼炯炯有神。
    “女人想嫁，也有条件嫁，但找不到她满意的小伙子嫁，这是小伙子有效供给不足；反过来，就是英国
经济学家凯恩斯说的有效需求不足：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不足。比如说，虽然姑娘待嫁，但是小伙子娶不了她，
因为他达不到她的标准，这就是对大姑娘的有效需求不足。”
    “知道了。比如说我前两天想买零食吃，大街上却找不到我满意的买来吃，这是有效供给不足；而免税
商店的小食品好吃，我舍不得花钱买来吃，那是有效需求不足。”
    “是这么回事。”博士生表示同意，“不过，你真的觉得普通商店里的零食没什么可吃吗？这倒是个可
以扩大内需的项目，可惜一无本钱，二无精力，不然，我们可以自己设计小食品，让食品厂为我们打工生
产。”博士生在异想天开。
    “怎么设计？”
    “关键是要对人们的不同口味和需求进行调研，做到有的放矢，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调研一次，平
时则要注意顾客的反馈意见，这样就能始终保证供给的有效性，自然也就会有有效需求了。其实，中国人的
生活质量并不高，产品卖不出去，厂家应当好好找找自身的原因。同样，出口不畅，恐怕也有类似问题，不
能仅仅归罪于东南亚金融危机和人民币不贬值。”博士生的大眼睛又开始游离不定了。

                                        围墙

    “有些人就是喜欢彻围墙，把道路堵上。”博士生夫人抱怨道，“通向莲前菜市场的小路早就封了，现
在，通向莲前酒市的小路也彻了道围墙，只留个上锁的小门。还有，本来我去上班从一号楼下经过，五分钟
的路，现在人家装了大门，整天紧闭。得了，绕弯吧，十五分钟，倒不如让他们在围墙的小门前安个收费站，
收钱放人过去！”
    “在风水先生看来，道路不畅是风水不利呢！”博士生一边敲电脑，一边信口胡诌。
    “你也信风水？”
    “那倒不是。”博士生说，“但这种状况的确对于一个地方发展经济是非常不利的。如果我是一个来考
察投资环境的外商，这种情况会让我迟疑不决，甚至掉头就走。因为，我不能以最简单最方便的方式到达目
的地，同时让我的顾客以最简单最方便的方式到我这里进行购买，我会花掉许多不该花的时间和精力，失掉
很多销售机会。同时，由于这种人为的交通壁垒，我会很轻易联想到通讯壁垒、行业壁垒等等阻碍商品流通
的因素。我自然要考虑我可能得到的收益在扣除成本和最起码的利润之外，还能否补偿这些市场不完全性所
带来的额外负担。有了这些顾虑，此地的投资环境当然要大打折扣了。”
    “我不考虑那么多，我只担心会有那么一天，社会会使人真的走向‘无钱寸步难行’的地步，好可怕！”
夫人忧心忡忡。
    “这种事情在动物身上已经发生了。报纸上有报道，说我国西北草原上的野马已快濒临灭绝了。因为联
产承包，牧场都分到牧民手中了，牧民们就用篱笆将分给自己的牧场圈起来。这样，野马可以觅食的范围越
来越小，结果大批饿死；再比如你的老家，虽说是水果之乡，却很少看到鸟，为什么？山上的杂树都砍了，
光种果树，人在果林里活动，鸟不敢在果树上筑巢，而且果树需要喷药杀虫，连带鸟也遭了殃。”博士生说，
“至于人嘛，我还听说，黄河壶口瀑布已经被地方政府用围墙圈起来，游客要进去得买票。所以有人感叹，
是不是我们以后看一眼天空也要交钱了！”

                                    驴子创造剩余价值

    博士生很注意引导夫人的兴趣，他借来《资本论》给夫人看，说在这个浮躁的世风之下能潜心研究《资
本论》的人，是很不简单的，而且《资本论》对当今中国的价值远胜于二、三十年前的计划经济时代。这激
起了夫人的好胜心。她至今已读到第二部，似懂非懂。
    “老公，马克思嘲笑亚当·斯密的观点——役畜和工人一样都是劳动力，都为农场主创造剩余价值。可
是我还是不理解。”
    “役畜不是劳动力。比如说，驴会拉磨，但它自己无法意识到要把麦子搬到磨台边，搬多少，怎么搬，
从哪里搬到哪里；它也不会自己将适量的麦子放一些到磨盘上，不会自己将磨好的面粉取出放到袋子里去。
而这些事情，工人都会自觉的去做。所以说，工人与驴在劳动中扮演的角色是不一样的，工人是劳动力，驴
是生产工具。驴的作用要通过人才得以发挥。这种区别是由它们自身本质上的不同所决定的。因此，剩余价
值都是工人（包括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创造的。即使我们今天要像刘少奇说过的那样，欢迎剥削，剥削有
功，对剩余价值理论也没什么可忌讳的。”
    “如果农场主不雇用工人，而是自己来役使驴拉磨呢？”
    “那时，农场主本身就扮演了工人的角色，他获取的剩余价值是他自己创造的。”
    “难怪马克思一再强调人的大脑，人的意识，人是最高级动物，劳动力确实是一种特殊商品，它要由人
这种具有特殊性质的动物来承担。”
    “可是，我见过不少国有企业的领导对人很不尊重，‘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之类的话，经常挂在嘴边，
非常伤人。这等于是说，职工干好干坏，对企业都一样。这样的企业怎么会有凝聚力，产品质量又怎么可能
过硬，服务怎么可能周到？企业的未来不问可知。”博士生又开始大发感慨。
    “等会再发感慨。我还想问的是，工人为农场主带来剩余价值，农场主为自己带来的，也叫剩余价值
吗？”
    “不叫，因为这一价值已经不是由农场主通过购买和使用劳动力得来的。剩余价值与购买劳动力的资本
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可是，当农场主主要靠自己的劳动获得价值时，他充其量是小业主，而不是资本家。”

                               丰“欠”由人

    “错了，错了！”博士生看到夫人写的“丰欠由人”四个字，赶紧提醒。夫人笑了。
    “没错，我要写的就是这四个字。我今天与财务聊天，她们告诉我，上月的财务报表是持平的，也就是
说，没亏。可厂长却在会上说，上月亏了十六万。这不就是丰欠由人嘛。”
    “有点意思。那你们厂到底亏了没有呢？”
    “亏是肯定亏的，财务说我们的月保本产值是150万，可是上月总共才86万。可具体亏多少就不清楚了。
十六万是厂长随口说的，这财务最清楚了。”
    “为什么报表不做准确呢？”
    “如果报表上实报亏损，那银行还不跳起来，赶紧来催还贷款。其实，以前的盈利也没有实报，留了一
些填补以后的亏损，以支撑企业领导的业绩。”
    “那你们也应该有一本内部的实帐，不然如何准确掌握企业的经营状况？”
    “企业的实际经营状况谁关心呢？为了保持安定团结和稳定职工的情绪稳定，为了维护领导的威信，职
工是不能知道企业的严峻局面的。你想，企业搞不好，主要责任在谁？职工认真起来，还会不追究原材料的
质次价高、不追究低效益生产线的盲目上马？还会允许工厂购买新轿车吗？”
    “这就是信息不公开的好处：可以产生信息不对称，欺上瞒下，骗外哄内。”
    “就是。其实职工以前未必不知道那些报表都是假的。既然以前的盈利是假的，那么现在说亏十六万了，
职工也就没有几个着急的——还是假的。现在他们上班更愿意打牌，下棋，而不去对着冷清的车间发愁。其
实他们的心态很复杂，我自己就有体验。无非我表现得积极一点，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夫人指的是去找厂
长提建议挨批评的事。
    “如此丰‘欠’由人，终究不行。坏事不提出来解决，藏着捂着，结果把解决问题的时机给错过了，职
工的感情也受到伤害。其实，企业的准确信息是全体职工的共同财富，这种财富在你们厂被白白浪费了，对
内失去了凝聚力，对外则造成信用不彰。这种事情在我国许多企业中都存在，在上市公司中表示得更为突
出。”
    “上市公司不是有证监会管吗？怎么也会‘丰欠由人’？”
    “那也要看是怎么管的。红光实业以虚假信息欺骗投资者，证监会也只能隔靴搔痒处理一下，而法院也
不受理受骗者的起诉。‘丰欠由人’又怎么会不大行其道？”
    “这就象足球比赛，裁判故意错判，足协即使事后也承认裁判的判罚不对，但也不允许更改比分或重赛。
倒霉的还是球队和球迷。”
   “最终，整个国家的足球运动也受到损害，运动水平上不去。”

                              信用不彰，市场不兴

    “信息不完全性？”夫人瞪大眼睛。
    “就是说信息不完整、不准确，其结果是造成信息不对称。你们厂不管是提供给职工的、还是提供给银
行的信息，都是故意制造的不完全信息。”夫人点点头。
    “信息不完全就无法实现信息共享。知道信息共享吗？这是西方企业管理的一个重要理论，认为企业员
工信息共享，能大大提高企业的凝聚力和员工的积极性、创造性。”
    “这么说来，我们厂领导真是捡芝麻丢西瓜啦。”夫人抢着说，“那信息不完全性又是如何同信用不彰
挂起钩呢？”
    “如果信息不完整、不准确，信用就无法得到保障。试想，你更愿意借钱给一个资产达一个亿的企业，
还是一个资产仅剩一百元的企业？”
    “当然，是资产达一个亿的企业。”
    “但是，如果那个一百元资产的企业，作了一个资产达一个亿的帐目，而你由于信息不完全性，而无法
辨别帐目的真伪，那还有信用可言吗？”
    “那有这样作假的，谁会信？”
    “中国股市上就有，红光实业上市时的作假，就有过之而无不及。骗得很多人血本无归。”
    “太可怕了，难怪你对炒股没有兴趣。”
    “在商品生产和交换过程中，会出现商品或货币在空间和时间上分布的不平衡，这只能靠信用方法来调
剂，以保证社会生产能够在较大的规模上顺利进行。可以说，信用是发展市场经济的基础，坑蒙拐骗搞不了
市场经济。所以说，信用不彰，市场不兴。信用保证的一项重要措施，就是利益共同体之间的信息共享。”
    “在贷款问题上我们厂与银行是利益共同体。”夫人插嘴。
    “是。象股民与上市公司之间的关系，也是利益共同体的关系。但目前在这种共同体之间还远未形成信
息共享的有效机制，象你们厂向银行递交假报表、上市公司向股民公布假信息，这都是不讲信用造成的信息
不完全、信息不对称。提供这种信息能让对方做出错误决策，自己从中得利。这种行为从短期看也许自己能
得些便宜，但从长期看，对对方、对自己、对双方的合作，乃至对市场经济的发展，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的。”
    “最近工会正在搞‘厂务公开’，代表职工向工厂要信息知晓权呢。可是职工热情并不高。”
    “这也难怪。工会在工厂的地位怎样，能真正具备推动、保障、监督厂务公开并追究厂务不公开的责任
的能力吗？再说，厂务公开的主体是工厂领导层，领导层不先拿出一点实际行动来，职工将信将疑，说不定
又是官样文章呢，哪来的热情？”博士生说。
    “就是。领导做得怎么样，职工看得很清楚，公开不公开，差别并不大。再说，该提的意见大家早就提
得不爱提了。”夫人摇摇头。

                                            她的美梦

    “老总希望我给他找几名搞策划的人。”博士生最近与一家本地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有所联系。
    “搞策划到底是干什么？”
    “就是画蓝图。有了一大笔钱，怎么投资，做什么，如何获利。”
    “那我肯定干不了。可是我快下岗了。”夫人说。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方面的人才。”博士生说。
    “无用的人才？！”夫人说，有点不高兴，却笑了。“那就不是人才了嘛。”
    “到饭店端盘子？对了，做售货员。”博士生说。
    “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随便挑哪？”
    “那你就放开去想，如果一切随你的话，你想干什么？”
    “如果当教师或做学问，我就必须再考一个文凭，我不想考了；把外语学好，这肯定是有用的，可是没
有运用的机会，根本提高不了；写作？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下笔时什么都想挤出来，可写着写着就没了；国
有企业研究？我们厂是资产国有制而职工集体制，有国企的毛病，没有国企的代表性……”
    “算了，随便你。”博士生听半天听不出个所以然。
    “你说，虽然状况不好吧，领导者有一点斗志也好，可是他们图的是能过一天算一天，图的是靠无原则
的妥协得到的‘班子团结’的所谓荣誉。没有业务就急，就想改革；拿到一份订单就松一口气，改革的事也
不提了。如此折腾几次，我对这个厂已经失去了信心。”
    “这几年的确难为你了，如果不是我在读书，你可能早就走了。”
    “如果我现在下岗就好了，给我基本生活费，给我自由，这间小小的住房也不收回去。”夫人开动脑筋
做了无数个否定之后，最后发现了属于自己的美梦。
    “这等好事谁不想呢，不劳而获。”博士生说。
    “问题我现在就是不劳而获。你说我一天上八个小时班，无非读书喝水看报，非但没有创造价值，还耗
水耗电，并且浪费了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的一大笔投入。”
    “老婆，你的情绪很不好。”博士生搂住夫人，“让我们来做点事改变这一切吧。”

                                                  家庭医生

    夫人最近在研究经络、穴位、针灸。拿针往身上扎她不敢，怕疼；往别人身上扎也不敢，怕扎偏了，出
错。她用药包擦：头痛擦手上的列缺穴，肚子疼擦脚上的足三里。
    “很灵哪！”她告诉博士生。
    “你能学习我很高兴。”博士生夸她。人的脑细胞是在不断死亡的，他很担心她太无所事事，会慢慢笨
下去。
    “我想治疗你的鼻窦炎，得擦印堂、左右迎香，脸上会破皮，可是说不定鼻窦炎就好了呢。”
    博士生早就想治疗他的鼻炎。“破皮倒不在乎。问题是脸部神经很丰富，会不会有副作用？算了，我这
张脸就交给你吧。”
    博士生的脸果然不经擦，两下了就破皮了。她很惶恐。博士生鼓励她，“不错，我的鼻腔不那么堵了。”
    半夜，博士生叫醒夫人，他一侧脸肿得好大，牙痛。
    夫人赶紧翻医书，“牙痛--牙痛按颊车穴、下关穴。”当即又端出药包来。擦着擦着，博士生说好些了，
又睡下。
    博士生的肿脸一连几天都没有消下去。怕是药包的毒性造成的，夫人不敢再自作主张了，极力劝说博士
生去看医生，博士生不去，只吃夫人买回来的红霉素片、牛黄解毒片、B6，喝夫人煮的桑叶茶，任由夫人依
别人教的偏方，将打出泡的蛋清往他的肿脸上一遍一遍涂，将喉风散往他口腔内一遍一遍喷。如此折腾一天，
博士生总算可以酣然入睡了。半夜里，他醒来，发现灯亮着，夫人正端详他的脸，自言自语：“好象消去一
些了。”
    一周后，博士生回学校去。他的脸已恢复原形，只是还有几点痂未掉。

                                            人情味

    “有这么好的机会，小罗居然不想抓住。”夫人惋惜地说。小罗是他们的朋友，最近博士生为他介绍了
一份高薪工作，但他不想去。
    “他说舍不得公司分给他的那套房子。实际上，还有一些情感上的因素。公司已经够重用他、培养他的
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他开不了那个口。”博士生说。
    “看来他那公司的老板很厉害嘛！抓住了人的心理和需求，从而也就掌握了人本身。”夫人说。
    “明智的老板都懂得这一套。三国中曹操对待关羽，讲的就是这一套：好吃好喝的待他，过五关斩六将，
也不同他计较。结果才有华容道的脱险；微软的盖茨也懂。他一个公司培养了几百个百万富翁。怎么培养？
高级技术人员要单干，微软就给他提供资金等等条件，产品开发出来了，大家共享，你做你的富翁，我也没
少赚。既卖了人情，又扩大了自己的实力。”博士生说得夫人频频点头。
    “一个企业对人的重视，确实应该放在第一位。”她说，“全面质量管理不是讲人是质量管理五环节中
最重要的一环吗？马克思也说，剩余价值是劳动力创造的。”
    “但对人的重视在不同条件下也要讲个轻重缓急。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博士生说，“企业可以通过
对不同人群的重视来倡导一种理念。重奖劳模，提倡的是一种劳动精神、敬业精神；重奖科技人才，倡导的
是一种重视知识、创新和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观念；捐赠、救助、慰问、甚至平均主义，讲的是人道主义精
神。”
    “你这样一细分，我就明白为什么有些国有企业留不住人才了！”夫人说，“它一不评劳模，二不重视
知识分子，倒是很注意关心职工的疾苦，生老病死一一关心到位。结果，有体力有知识有自我实现意识的人
纷纷自找门路去，一些需要人道主义关怀的人则绝对不会想着离开它的怀抱。其结果可想而知：效益越来越
差！企业本来就不是慈善机构嘛，不讲经济效益就是不行。”
    “你又发牢骚了！”博士生嘲笑夫人。“社会主义企业有它自己的优越性。尤其是在现在国家穷、社会
保障还不到位的情况下，国有企业承担起保障职工生活的任务，其意义是不能忽视的。当然啦，有一些负面
的影响是要克服的。这里头包括它的体制对惰性的宽容，这是一种能消磨人的意志的传统力量。我有时想，
每年毕业分配时，都强调高校毕业生要优先分配到国有大中型企业中去，其效果又如何呢？到了大中型企业
的大中专生，能有几个人改变了企业，又有多少人被企业所改变？也就是说，有几个人才得到发展和使用，
又有多少个人才被窒息了呢？国有企业的那种惰性，对每一个新来的毕业生来说，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你这是在说我呢。”夫人有点难为情。

                                    跳  槽

    夫人在走进厂长办公室的前几天，就决心一定要达到目的。所以她在厂长面前甚至说：“我非常感谢厂
领导这几年来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并且动了感情，眼眶发红。但委屈的成份大概要大于感激的成份。夫人
明白，在这个厂出黑板报的七年中，厂领导给她的最大关心，大概就要算厂长即将在她的辞呈上的签字。她
的话都是为推动这个签字而说的。
    她感到自己表现不错，使厂长也动了感情，“不，不，是厂领导没有能力把厂子搞好。”夫人继续表演，
深表理解说，“我知道要搞好这个厂有多难，在有些企业，厂长经理只对一个或几个老板负责就行了，可是
您坐在这个位子上，除了大老板外，全厂职工都是你的老板，一点芝麻大的事情都可以找你。”
    厂长哑声说：“谢谢！”
    夫人跳槽运动中的花彩部分就此结束。厂长模糊表示了放人的意思后，接下来便开始为他所代表的利益
讨价还价。
    “房子要尽早退出的噢，还有，培训费也要合计一下，归还厂里。这两条你写个字据。”
     “以前哪个人离厂都没算培训费，为什么单单我要算呢？”夫人嘟囔。
    厂长作色说：“话别说那么多，我还没提你赔偿违约金呢，我们可是签了十五年的合同的！”
    “可是以前走的十几个人又有谁交了违约金呢？”夫人心里嘀咕，可不敢说出来，他要来一句“现在情
况不同”之类的官话，她的违约金可真逃不过了。谁叫她当年一出校门就跳入他的手掌心，不得不签了十五
年的合同。
    “那厂里收了我们的房子装修费呢？是不是该还？”夫人转问另一个问题。
    “有这事？”他想了一下，说，“你先把字据写了，其它的事情，你要相信组织。你还不相信组织吗？”
    夫人赶紧自我批评：“好的好的，是我小气了。”
    夫人走出厂长室，在走廊上松开她一直握着的手，手心上写着的“沉住气”三个钢笔字已被汗水浸得模
模糊糊的了。人家说离婚是一场殊死搏斗，其实每个离开这个厂的大学生何尝没有类似感受。同事后来分析
夫人这次还算顺利的原因，一是她能忍气让利，二是工厂实在搞得太糟，厂长也没脾气了。
    书记关心地告诉夫人：“这样一辞职，就失去干部身份了。”
    夫人轻松说，“都跳下海了，还在乎穿什么衣服吗？”

                                         盘活

    为了尽早得到厂长的签字，夫人决定马上搬家，把房子腾还工厂。对着一房一厅的家具苦想了两天之后，
她决定只身搬到博士生的宿舍暂居，用不着放不下的家具半卖半送全处理掉。当她目送着运家具的卡车喷着
尾气远去，不禁伤感起来，对博士生说，“我们的家就这样没了。”
    “有人就有家。”博士生波澜不惊地说。
    “你这话说得太好了，是哪部电影里的人说的吧。”夫人感到他的话对极了，“我只是可惜那么好的家
具，就值这伍张伍拾元的票子。”
    “可是为了拥有那些家具，你就得，要么继续呆在这个厂，保住这套房子，要么去租个房子放置它们，
你愿意吗？”
    “不愿意。”夫人的头摇得象拨浪鼓。
    “就是。既然我们决心投身市场经济的大海，就得学会用市场经济的眼光看问题。就拿处理家具来说，
这其实就是盘活固定资产。”
    “低价处理。”夫人自嘲道。
    “你不要一直盯着它值多少钱。西方政府还将一些企业贴钱送人呢，可那也叫盘活。就拿我们处理家具
来说，你也不愿意为了那些家具而守在这个工厂，所以卖掉家具所盘活的，不仅是二百多元的资产，更盘活
了你呢。再说，人家买了家具去使用，实现了家具的使用价值，也算是物得其所吧。”
    “你总是那么善良。”夫人说。
    “这本来就没什么。瞧你这么长时间来无可奈何地为自己的命运、为工厂的命运焦虑，心情不好，身体
也变差了，我们这一步还是早走的好。”博士生体恤地说。

                                        下海啦

    夫人到那家私营企业上班的第一天，轻松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跟上了这个城市的节
拍，她的身心似乎熔化在阳光灿烂的城市中了，在闪烁，在飞！
    老板没有客套，直接把她带到一间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脏乱的隔间里：这就是你以后的办公室，你自己整
理。老板说完就走了。夫人站在又脏又闷的隔间里。那隔间一看就知道以前是做车间的，其中一面墙木架子，
架子上面全是粘乎乎的胶水，地面上也滴了一滩滩的胶水，又有许多垃圾堆在上面，最头痛的是门口横着一
个铁架子，不先搬走它，根本无法进行打扫。夫人这时见到有个男工走过，就赶紧招呼：哎，能不能帮忙搬
一下这个架子？那位男工摇摇头：不，我很忙。夫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老实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如
此直接了当地拒绝她的请求。不过，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挑战的思想准备，说：对不起。转身自己来拖那
个铁架子，一点点把它挪出来。这时她的眼角扫见那个拒绝她的男工，就坐在隔壁看她。一不留神，她的手
被架子刮下一块皮，本不想理它，看血流下来了才赶紧去办公室，问那个刚认识的女办事员要创口贴，她说，
找老板要。她本来是躲着老板的，这时只好硬着头皮进老板的办公室。老板一声不吭，取出一片创口贴给她。
她用上了，回隔间继续干活。
    这种体力活对夫人来说虽辛苦却并没有什么难处，下狠劲做就是了。难的是她即将开始做的电脑工作。
虽然以前也摸过电脑，但只是打打字而已，有什么问题，都由博士生老公负责解决。可是如今的新工作却要
求她迅速将电脑室建起来，然后上网、建立产品图片库、做产品电脑配色……一想起这些夫人就头皮发麻。
更糟的是，博士生飞到东北去了，而且一去就要半个月。
    她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一周之内往电脑公司跑了十数次，拿出了几套电脑购置方案给老板，老板选中
了最便宜的那套方案，可是那也意味着电脑公司不负责培训，夫人不禁暗暗叫苦。
    一周后，夫人就坐在安着空调的电脑室里做图片库了。一切的难处都象梦一样成了过去。她非常感谢电
脑公司的那位技术员，他鼓励她：电脑无非就是一台机器，你尽可以大胆去试，硬件一般不会出问题，软件
方面的问题要恢复并不难。她因此有了信心，对PHOTOSHOP，对数码相机，对照片编辑器，磕磕碰碰，自学自
用，欣喜地发现自己在不停地学会一些东西。

                                          爱有多少

    “大家都是同时结婚的，我真不愿意看到谁的婚姻出问题！”夫人一边散步，一边挽着博士生的胳膊说，
“可是丽亚准备离婚了。我告诉她，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遇到不开心时，要多想想他的好处，
不要太意气用事。”丽亚是夫人的同学。
    “我不这样认为。”博士生说，“爱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也有一个投入产生的关系。如果把爱坐吃山空，
待爱情匮乏时，再想想对方的好，未免象落魄王孙怀念当年的灯红酒绿，他想得怎么好，也无法改变他眼前
的窘迫……”
    “我的意思是，人是容易冲动的，尤其是女人，多少有点神经质，一有什么事受了委屈，就会往坏处想，
千愁万怨涌上心头，把对方想得一无是处，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这种时候，她要是想起对方的好处来，就不
会那样自怜自艾，心情就会开朗起来。”夫人解释。
    “那只能暂时解决问题。如果她的丈夫不知道她的心理变化，还是我行我素，她心里的疙瘩就一直无法
解开，固然最初几次她可以让过去来感动自己，原谅对方，修正次数多了，她的疙瘩就再打不开了！到那时，
爱情已大大超支，问题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道理很简单，有我的劳动爱情观就可以很好地解决。”博士生说，“爱是一个生产和消耗的过程，也
有积累与透支。如果爱情已到达透支的地步，就很危险了。因此，爱的双方要经常有意识地检查爱的储备情
况，做到心中有数。要有意识地检查自己为爱情做了些什么，要关心对方所思所想，随时给予关心和帮助，
这就是在为爱而劳动，在积累爱情。相反，如果一方只图自己舒服，不照顾对方的感情，不对双方的爱情进
行有意识的维护和积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爱情已不复存在了！”
    “这正应了那句歌词：‘幸福的生活要靠劳动创造。’”夫人说，“那你说我们现在的爱有多少？”
    “我们爱的储备还可以。爱的越多，我们就能获得心灵的更大自由，品尝生活的更多甜蜜。”博士生说，
“你得答应我，心里一旦有什么疙瘩，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我也会这么做。”
    “好吧，为了我们更甜蜜的生活！”夫人揽住博士生的腰，说。

                                          剥削的含义

    “不知我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夫人语气沉重地说。博士生关注地望着她。
    “我今天看到海坤了，坐在长条桌旁做彩绘，才几天不见，头发又长又黄，人比上次瘦多了，把我吓了
一跳。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盘缠花完了？他说是的。我就到办公室拿来纸笔，教他写了借条，把他带到老
板办公室门口，让他自己进去请老板签字。等了好一会，他红着脸出来了，说老板说了，新员工不得借款，
这是工厂的规定。”
    “结果呢？”博士生听说过海坤，一个年初通过夫人介绍来厦门工作的乡下小伙。
    “那时出纳在旁边，摇摇头说早知道就不让他进去找老板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她把借条收下，把钱给
了他。其实，以往象海坤这样已经做了二十多天的新员工是可以借钱的。”
    “那又为什么不借了呢？”
    夫人气愤地摇摇头。“因为春节后借钱的人太多了。我知道老板的想法。春节前的最后二十天的工资是
说好过年后发的，但是过年后比规定时间晚两天报到的职工根本一分钱也拿不到。所以许多老员工缺生活费，
借钱的非常多。老板也愿意把钱借给他们，这有利于平息他们的愤怒，对前来干涉的政府官员也有一个漂亮
的交待。至于新员工，老板就不用照顾他们的情绪了。”
    “海坤做了二十多天了，那他什么时候领工资？”博士生问。
    “再过十天左右。可是我担心他到时拿到工资单会受不了。”夫人说，“我查过了，他第一次只能拿到
92元的工资。如果出纳要他还100元的借款，那他非但领不到钱，反得倒贴8块钱。而距离下次领工资还有整
一个月。怎么过日子？”
    “怎么那么少？”
    “那是他上班的前面6天再加加班16个小时的工资。工厂规定月底领前一个月的工钱，而他前一个月刚来，
就做了这几天。”夫人说，“我在他来之前就交待他要带起码500元钱，但他只带了400元，办证啊房租啊体检
啊押金啊就去了300多元钱。如果他听我的话，也许不会这么为难。”
    “这就是西方工人阶级斗争那么多年争取每周领一次工资的意义所在。”博士生感叹。
    夫人也陷入沉思，半晌，说，“看来我们原来对剥削的看法太一厢情愿，太不关痛痒了。我们没有看到它
的残酷性会有多么的触目惊心。让那帮说‘欢迎剥削’的官员或他们的子女来亲身体验一下剥削的滋味，也许
他们会改变说法的吧。”
    可是博士生似乎不准备那么容易就得出结论。他说：“你的老板让他的员工预付劳动，跟他的业务活动有
一定关系。因为，他本人也必须为别人预付。他必须预付各种各样的成本，把合格的产品拿出来为客户接受了，
才能拿到货款。只是老板的预付得到丰厚的利润，而工人的预付仅仅得到窘迫的生活。”见夫人沉默不语，他
岔开话说，“还有人认为，东部的发展本身就是一种西部开发。他举了一个例子，北京的春天不是时常有风沙
吗，这种风沙并不是在北京周围种防护林就可以解决的，还必须大西北也植树造林。西部的人来东部打工，赚
到了钱，就可以回去造林了。”话音未落，夫人哼着冷笑两声。
    “当然，这种说法有些想当然。”博士生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过，在如此主张的人看来，西部劳动力东
移，即表明资金，技术的西移。即使他们没有足够的能力改善环境，也至少能避免恶性使用当地资源造成环境
恶化。”
    夫人摇摇头，她还沉浸在关于剥削的伤感里。“你想象一下，西北壮劳力都来东部打工，都只能挣仅够裹
腹的工资，等他们老了，做不动了，就回西北去。这，这还是一种剥削。”见博士生没有说话，夫人接着说，
而且激昂起来，“这对西北没什么好处。反过来还差不多。把工厂建到西北去，东部的人都到西北打工，这才
是真正的西部开发！”
    “但是，把工厂建到西北去，对于西北脆弱的自然环境也是个很大的考验。”夫人和博士生都不言语了，
陷入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