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制度

 

由于长期务工,没有进行过系统的理论学习和研究,我对工资、劳动力的价值、货币等概念及它们之间的关系缺乏必要的了解。因此本文中涉及这些概念的地方,我都是以通常的意义来理解和使用的。

工资是劳力购买者支付给劳动力出卖者的费用。这一费用是生产成本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劳力购买者所制定的支付制度(工资制度),必然要为实现以下目标服务:

  1. 可以在市场购买到劳动力;
  2. 一定的费用要实现尽可能多的劳动;
  3. 在购买中出现意外事故时,尽量做不支付或少支付,将突发事故的不良后果由对方承担;

4、达成买卖协议后,工人如果悔约要承担一定的损失;

现在,我们来考察这个私营工厂的工资制度。这种工厂,在许多称为“工业区”的兴旺的地区非常集中。

(一)招工

每年春节一过,一般是在大年初六,绝大多数工厂就开工了,大红招工广告就贴在厂门口,一两天之内工厂大门外便会围得水泄不通。──“孔雀东南飞”一度被用来形容千万打工大军南下的盛况,甚至有火车上南下工人人满为患甚至有打工妹被挤死的报道──这些人到了南方,就成了工厂取之不尽的劳动力源泉。

待招工的民工围堵工厂大门的盛况,一般可延续一个月以上。劳动力实在是太多了,竞争激烈,资本家根本就不必费力做什么劳动保障,如以各种好处,象住房、晋升、保险、奖金之类,来吸引和留住工人。相反,工人在来应招之前,要先去租一个床位(一个月50100元不等),然后托房东去做一个城市暂时居留证和婚姻生育审检证(一个月25元),去本地医院做一个身体检查(20元左右),再去本地劳动力市场报名接受一天培训,做一本就业证(70元),然后他就算手续齐全,可以来到工厂门口等候招工了。如果他有幸被招上,他要签订协约,保证遵守工厂的一切规定,并且为这个协约交纳50元的保证金和他的就业证。

在工厂劳工提供的协约上签字,对很多工人来说很简单,他们并没有想得太多,或者将协约仔细研究一下,甚至通读一遍,以他们当时的心态,赶紧做了工厂要求他们做的一切,赶紧上班赚钱,这是最紧迫的事。

千里迢迢离家别口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上班赚钱吗?

(二)辞工

协约规定,工人要遵守工厂的一切规定,这其中关于工人辞职的条款的规定是:在规定时段(每月2025日),提前一周向厂部申请,获批准后可辞职,退还就业证,结算工资。如果在工厂上班累计不足半年,则入厂时缴交的押金不予退还。如果辞职获得批准的职工要马上结算工资离厂也允许,但需扣除其本就为工厂继续服务的七天的工资。这是正常的离厂方式。但并非所有的工人都能遵守这种制度,因为如果他们碰到家中有急事,或一时身体不适不能上班,或找到了另外需要马上去上班更适合的工作,那再坚持七天,或者不巧正赶上月头,或工厂生产紧张,厂部根本不允许工人辞职,那工人们只好采取不正常的离职方式,这包括:

  1. 兹事生非,求得开除。工厂对好打架、懒散、笨手笨脚的职工一向是不欢迎的,所以,想离职的职工就可以不听从工作安排,消极怠工,寻事打架,做坏产品,这样,工厂就会罚他们款然后把他们开除。罚款一般是他们10天的工资,这比正常辞职损失多,但比起自动离职就好多了,因为他除了损失少一些之外,还可以拿走自己的就业证。这就是为什么常有工人请求车间主任将自己开除的原因。
  2. 自动离职。自动离职一般发生在领完工资后那几天,工人拿了工资,就不来上班了,放弃就业证,也放弃自己当月的工资。因为工厂规定月底发工资,所以工人如果要自动离职的话,那他至少得放弃25天的工资,至多则会是50天左右的工资。

这两种不正常的辞工方式,没有写在工厂规章制度上,但在实践中却不少见。

(三)计件工资制

计件工资制在彩绘工序中实行。彩绘工序是典型的密集型劳动,一个月几百万个白胚产品,都要从彩绘工人的手中一个一个上彩,画出各种维妙维肖的形象。各种产品都有自己的彩绘难度,因此有不同的彩绘单价,工人们画出的合格产品数量与各种不同单价相乘,便得出他的计件工资,这是工人一个月收入的主要部分,此外其收入中还包括有全勤奖、绩效奖、小量计时工资。

计件工资制有以下细则:

  1. 工人生产的每一件产品都要符合一定的质量标准,牺牲速度也不能牺牲质量;
  2. 领做的待加工产品都有记录,若交回的合格产品数量不符,则以产品出厂价按数扣罚;
  3. 遵守工厂规定的上班时间者(包括正常班和中国加班。),每月享受全勤奖40元。对迟到旷工者严厉处罚。(迟到者十分钟内每分钟扣一元钱,十分钟以上算旷工半天,扣半天工资及全勤奖。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鼓励工人在规定时间外自行加班。
  4. 设置绩效奖,鼓励工人多做,做好。绩效奖是这样定的:工人的计件工资超过400元者,享受15元绩效奖,下去每递增100元,增加15元。比如,计件工资500元以上,绩效奖30元,计件工资600元以上,绩效奖45元,以此类推。
  5. 少量不好定价的产品,按工时计算工资,统一按一小时1.8元计算,也加入计件工资总额中计算绩效奖。
  6. 计件工人进厂后培训十天,培训工资以计时算,一天11元,一小时1.6元。培训工资不纳入计件工资计算绩效奖。
  7. 工人一进厂,由班长发给工人一套工具(毛笔和小碟),此后,工人们要用新工具,必须自己交钱购买。
  8. 现场有脱产的班长进行技术指导、质量监督、考勤、生产统计。这中间包括要保证工人是单干而不是配合的。因为明目人一看即知,从绩效的计算来看,比如甲计件工资为500元,他的绩效奖是30元;乙计件工资为400元,他的绩效奖是15元,但如果甲乙两人配合,将产品并作一个人的计算,则计件工资是900元,绩效奖是90元,也就是说,经这么简单一调,工厂无形中要多支付90301545元的绩效奖。因此,这种工人间的配合,甚至做流水线而后进行平分,班长都有责任制止。

 

(四)计时工资制

计时工资制充分反映“时间就是金钱”的哲理。白胚工序和包装工序采取计时工资制。

计时工资有两套晋升机制。一套适用于生产工人,一套适用于管理层。适用于工人的是

日工资

11

12

13

14

15

16

17

小时工资

16

18

1.9

2.1

2.2

2.3

24

适用于管理层的是:

月工资

400

420

450

500

550

600

700

800

小时工资

24

25

27

3

35

38

4

45

实行计时工资制的细则是:

  1. 大部分工人一开始从机制底部开始计薪,但有例外,熟练工可直接跳过第一,直接进入第二阶。计时工享受哪一阶薪水,均要与一定的工作量或管理量对称。
  2. 一切服从生产需要,加班、通宵、抑或连续休息若干天,均由生产决定。正常白班(每天八小时)按日工资计薪,加班工资按小时工资计薪。
  3. 管理层的考勤,由门卫监督打卡;工人则由班组长监督考勤。
  4. 出全勤者享受全勤奖40元。凡请假(包括规定的加班时间不加班)即不得享受,凡迟到旷工之扣罚与计件工同。
  5. 绩效奖。每一个管理层对下一层的绩效进行填报,由生产厂长审批。绩效奖一般会占工资总收入的四分之一至五分之一,绩效一般要反映职工完成其任务的状况,如果有较大的差错,或出勤太少,则不享受绩效奖。
  6. 每一层员工都可对其下层员工的工资进行建议调整,也可对下级越级调整,但生效都要经生产厂长审批。
  7. 底薪的调整一般是调上的,但也有例外,作为一种惩罚,有时也有下调的情况。

 

(五)效果

  1. 企业的主宰地位

在劳动力市场上,劳动力供过于求是不争的事实,这首先就决定了企业的优势地位。企业确定了较低的工资水平,拉大工资级别,形成了锥形的企业用人框架,锥形上方是作用较大的、薪水满意度较高的、较稳固的高级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锥形下方是只能获得低工资水平的大量生产工人,而这锥形的稳固基础,就是中国目前存在的庞大的失业队伍。

企业确定了与劳动力的劳动契约后,他就实实在在享有了对工人的主动权,拥有了什么购买工人时间什么时候不买的决定权。在企业生产紧张之时,为了赶交货期,它会购买工人一整个月的时间,不留给他们一个休息天,甚至有时一天连续24个小时通宵达旦的劳动它也会要求。上面已经说了,这种工厂统一要求的上班时间里,工人是不能请假的,如果有幸得到批准,则他的全勤奖也是没有了的。如果不能得到批准,而他实在是再支撑不住,比如说非得马上去睡个半天(四个小时),那么他就得旷工,得被扣去一天半的工资,并扣当月全勤奖40元。

那种时候,不用上班了,美美地睡一觉,对疲惫的工人来说,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这种时候也是有的。企业在订单不足时,是会让工人们在家里歇着的。业务潇条时,工人们不用加班,甚至有时不用上白班,可是他们也安心不下来。因为,对计件工或计时工来说,没有上班,没有干活,就意味着赚不到钱,可他们离开了土地,到城里来做工,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房租是要交的,饭是要吃的,派出所还要时不时来查验他们的居留证有没有过期,他们是不能不上班不干活的。可是,没有事要他们做的时候,工厂才不会要工人到工厂来呢,业务潇条时无劳动力成本的负担,本来就是工厂优势地位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工人这时会申请辞职,工厂一般是不答应的,因为说不定订单什么时候就来了呢。结果,工人大量自动离职。这也不错,工厂获得了他们没有领走的不能领走的工资和押金,这将做为营业外收入记到工厂的帐上去。

工厂的优势地位还有:月底不固定时间发工资,随时改变规章制度、工作条件、报酬。等等。

当然,也会有见识面比较宽的工人会知道一点劳动法,会感到不公平,到当地劳动监察大队去反映问题,但是,瞧好的吧。

根据中国的国情,春节是一定要放假的。工厂给了工人10天的假,规定工人必须在确定的开工日回厂上班。这是一年中工人们唯一的一次长假,工人个个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工厂认定工人回来后肯定是会把钱花得光光的,就热心为工人们着想,将他们放假前二十天的工资留住不发,等他们春节后回来再发给他们做生活费。但是,就有工人(基本上都是农民)节后没有及时回厂上班,工厂因此给了他们不同的待遇:准时上班的得到全额工资,迟到一天半之内的扣旷工日的三倍工钱,迟到两天以上的扣掉全部工资。单计件工就有120多人没拿到工资,这些人的工资合计是22200元之多。

工人们应该准时上班,工厂为此采取一些措施是对的,但,如此扣掉人家全额工资,实在是太凶了一些。于是就有人写了匿名信到当地劳动监察大队,监察大队的人让工厂写了一个申诉材料,不再追究。工厂老板可不罢休,经过内线,工厂知道了匿名信的来龙去脉。发起的人当然不敢再在工厂呆下去了,抄信的人以为自己没事,结果也没逃过,底薪被从19. 23一天,降为14元一天,从一个班长降为一个普通工人。

并且,老板还叫屈,一个没用人为两毛钱就可以去告,被告的人不管有多忙都得陪着,查没事了,好了,一个诬告的责任都不追究,我们的法律怎么这么不完善?

而那百来个为了他们的迟到白付了二十天劳动的工人们,在飘着油漆气味的车间里,安静地劳动着,咀嚼并消化着他们的屈辱。他们能怎么说?谁听他们说?说了又怎么样?

谁在打着工人阶级的旗帜维护资本家的利益?

可是,一谈到我们浩浩荡荡的失业大军,一谈到我们落后的经济,再想想我们农村和城市和各个角落里明的暗的偷生者,关心人民吃饭问题的人们,又如何会不把有能力将闲余劳动力转化成产品、外汇、粮食、米饭的人,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外来的,都当成宝贝?

除非大家都当老板,不然,就得有人接受剥削。